引子

  李斯，秦时丞相，相传为小篆创字者，生前曾建议始皇焚《诗》、《书》，禁私学，故在文革时印刷的诸类文册中，被定性为法家——与儒家对立。

上篇

  按照儿时的简明的判断标准，李斯首先是个好人，在封建年代，好人难免要受谗害，害之者，必是坏人，于是，顺应历史潮流，出现了赵高。

  想来自古坏人能为好人罗列出的罪状，皆不出“莫须有”之左，亦不外“不忠”、“不孝”、“不仁”、“不义”等四大主题，若干明细。总之，时任秦皇帝二世相信了赵高的奏折，但又不确信，所以李斯被收监，待审。

  时任秦皇帝二世是把李斯交待给了赵高，还是赵高与主审此案的大员们是连襟，后人不得而知，但是赵高一直关照着李斯的审讯，这倒是事实。

  自古，坏人要想让好人屈服，也就是变节，无非二招：威逼与利诱。但是，对于摆明着决定生死的大事，利诱显然无法起决定性的作用。世传，洪承畴因贪色而变节，其实决定性原因不在于皇后的美貌，而是在于变节后的一片光明前途。倘若太后告诉他，你变节后就得死，那么洪承畴情愿把自己阉了，做一阉民——于是，显然，于李斯而言，大刑侍候。

  想来，酷刑的方式由商纣时的炮烙到渣滓洞时代的老虎凳，由东方县太爷的大板子到西方教会审判庭的明火烧烤，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。因为在折磨同类方面，人类的智慧过早的开启，并在以后并无显著的改变。如果非要说有些非本质的改变的话，也无非就是，机械装置的应有大大的解放了行刑者的体力。

  在封建年代，作好人首先得爱皇帝，爱屋及乌才能爱国。省略中段的推理，简言之，爱皇帝者爱国；爱国者已亦爱皇帝。于是前半程的李斯也是个爱国者。

  起初，与所有爱国者一样，在名目繁多的酷刑面前，李斯表现得比酷刑还酷。面对忙累得满头大汗的行刑小吏们，李斯痛快淋漓地骂着。当然，荀况老先生多年的教育使李斯骂的话没有脏字，充满文采，饱含热情，如果能记录下来，皆可入“古文观止”。但是声音很大，压抑不住的有失斯文的本能的大，甚至驱散了红烙铁接触身体时释放的黑烟。

  在起初的李斯看来，所有看起来是施在了他李斯身体上的刑法，实际上都加在了面前这些行刑小吏的身上。因为，只要他李斯坚持着自己清白的事实，总有一天，有人会为他伸张正义，并加倍惩罚这些不忠的渣子，而这个人，就是圣明的皇帝。

  起初，赵高像历史上其他反派人物一样，得意过后也很害怕。因为审讯始终没有口供，而皇帝那又急着要结果。一时间，赵高的心也像用红烙铁熨过了似的，而且天天晚上做恶梦，梦见李斯高坐在大堂之上，而卷在堂下一堆铁器和火盆之间的，正是他赵高。审累了，李斯突然走下堂来，抓起一根碗口粗的铁棍，而赵高被打烂了裤子的裸露的屁股甚至感觉到了濒死的窒息。

  如果按照奥地利专家弗洛伊德老先生的理论来分析的话，赵高显然具有同性恋倾向，或是被虐待的心理，或是很压抑，专家能给我们提供的可能性就是多。然而，弗老先生毕竟是西方人，满脑子性的西方人。如果用东方流传千古的释梦法解释的话，问题就简单得多了，梦见受惩罚，名利双收。但是，梦做到这，即使不在床上小泉，大多数人也都会和着一身臭汗惊醒的，这倒是事实，赵高也不例外。

  事实的发展总是瞬息万变，就在赵高的精神即将崩溃之前，皇帝等不及了，准备在若干日之后，派钦差特使，即天使，代万圣之尊御断此案。至于赵高为什么能够知道皇帝这个英明的决策，可能性很多，此不赘述。总之，这个消息，是否皇帝知道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不但赵高知道了，就连关在笼子里的李斯都知道了。你能想像得到，李斯当时是何等的兴奋，因为，臣下幸运，皇上圣明。

  “皇帝圣明”这四个字决不是奴才们阿谀之词，这是经过逻辑严密证明的公理：因为是皇帝，所以圣明；因为圣明无二，所以是皇帝。由此，两个推论也必然成立：皇帝没有不圣明的，臣子圣明者，没有超越皇帝的。

  四天了，李斯都平安地度过，除了例行的审问，并未用到刑具，而且态度也逐渐好了起来，一切迹象表明，他，李斯幸运，因为，遇到皇上圣明。

  四天后，天使们来了，被换了套新衣服，泡了温水澡（身上有伤未痊愈，不适宜用热水），修了指及趾甲，甚至被艾草薰过的李斯在天使们搭一“请”字后被搀扶出来。李斯的精神头不错，就是白眼球上尽是血丝。原因很简单，如果你正在热恋中，而与你阔别了一日的恋人明儿一早就会出现在你面前，你也会高兴得睡不着，但却犹在梦中。何况，四天前，李斯就已经知道了，天使即将下凡。

  天使们中的一位微笑着对李斯说，李丞相招也无招？

  “李丞相”！

  “李丞相”三个字更如春雨坚定地滋润了李斯心中未被烧焦的希望。希望多了难免就会忘形，于是，李斯毫无辩证地全盘否定了赵高弹骇他的奏章的内容。更为忘形的是，李斯竟然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指控赵高诬陷自己。

  无证据便是诬告。起初，天使们笑容可掬地听着，然后面色一点一点地凝重，最后，忍无可忍的天使们不得不狠狠地拍了一下虎胆或是惊堂木一类之物：大胆李斯，汝之罪行，昭然天下，皇上圣明，早已察实，然，皇恩浩荡，念汝辅佐先皇得力，焚书坑儒有功，赐汝知过洗新之机，汝，上违皇恩，下诬贤臣，不忠不义，罪莫大焉，来人啊……